第十六幕:覆轍 (1)

 

  「情況如何?」

  裴爾潞問向一名剛從布廉後方走出的綠袍男子,其身材十分高壯魁梧,卻有著一張親切憨厚的方臉。

  他是裴爾潞的丈夫,也是村裡唯一的醫生──就是剛才那名青年口中的「亞伯醫生」。

  「嗯……簡直就是末期,比村裡的其他患者還要嚴重。才只是喝了一口茶就變成這樣,表示累積在他體內的毒有一定的程度,看來那孩子之前也曾在生死邊緣度過。

  可是現下的狀況不同,我們這裡並沒有像巡行團那樣豐富的資源可用……」

  亞伯悄聲說道,他並不希望這種悲觀的話語讓一旁失魂落魄的少女聽到,這樣只會使情況更糟而已。

  「剛才已經發出訊號煙了,鄰近的村莊也有回應。但是要傳到澳臘那邊的寺廟,也不知道要等多久,距離我們最近的巡行團目前已經離開最西邊的盎畢突斯,只希望他們能看到訊號回頭,要不然就連其他人也會撐不下去。」

  裴爾潞冷靜地述說之前的行動,然而才沒一下子,她的眉頭就立即皺了起來──

  「沒想到至今『毒源』都還存在,如果在鑿井前我能事先看過就好了!」

  「別太自責了,妳之前根本就沒見過『毒源』,妳又要從何找起?更何況『毒源』的特性一向無色無味,不論是妳的哪個能力,都是無法找出『毒源』的。」

  亞伯溫柔握住裴爾潞的肩膀,像是要給予她支持,不過從他緊鎖的眉間來看,他自己也對未來的情勢不甚看好。

  坐在候診間長椅上的曉露望著眼前的那對夫妻,眼睛卻絲毫沒有定焦。

  她其實有聽見亞伯方才所說的話,而且與她心中設想的完全相同,可她無法再做出任何符合自己心境的表現來,現在的她只覺得自己身體與心靈像是被撕裂開來──

  會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?

  今天早上明明就還好好地在商量對策……

  曉露甚至還能想起阿奇葉對她露出耍賴的笑容,一臉無所謂地安撫著她的「初次上陣」。

  如同往常那樣,說一句話就耍得我團團轉,然後再哈哈大笑地看著我的糗態……

  沒錯,你一定是在跟我開玩笑,對吧?

  既然如此,你就快點起來!

  我可是已經擺出可以讓你嘲笑的樣子了,就等著你來笑我了耶!

  快點起來、快點起來啊!不然我就要哭了喔!

  我知道你最不會安慰人了,不要以為我不知道!

  要是落那種不好笑的地步,我可不管……

  拜託你,趕快起來啊!阿奇葉──

  唰──的一聲,診間的布廉被人粗魯拉開,上頭的金屬吊環跟著喀噠喀噠地響了起來,吸引在場三人的注意。

  曉露錯愕地望向那頭,真以為自己的祈求實現了。

  但在昏暗中出現的身影卻是亞伯醫生的弟子,也就是當初來找裴爾潞的慌張青年。

  「亞伯醫生!那個男孩醒過來了!」青年仍是不改慌張語氣說道。

  「真的嗎?」

  發出這聲驚呼的,是原本坐在長椅那頭的曉露。在眾人未發覺的時候,她已經走到布廉前方,卻被亞伯擋了下來。

  「慢著,他那副模樣妳不會想看到的。即使你們是姊弟,但那也太……」

  亞伯欲言又止,始終說不出口。然而,另一邊的裴爾潞卻示意亞伯把手放下,以堅定的口吻說道:

  「讓她去吧!不論如何,總要見上一面的。」

  那個意思像是在說最後一面似的……

  曉露不以為意,繞過一臉哀傷的青年,直接走進昏暗之中。

 

  這是個不到幾坪大的小房間,聽說是用來診療一些需要躺著的病人,否則在這沒多大空間的小診所裡,確實沒有餘力可設病房。

  在那提供微弱光線的小窗戶旁,有張白色的床鋪,而在那床舖之上,躺著一個人。

  他的上衣被褪去,露出略深的膚色,結實的肌肉遍布在手臂、胸部、腹部……如果是往常的情況,曉露一定會故意調侃他的好身材。

  但是,現在已經是不可能的事了。因為不僅是健康的肌肉,就連那象徵死亡的黑色腫瘤,也跟著佈滿他的全身……

  這也許就是人家所謂的噁心恐怖吧?沒想到我會親眼看見。

  不過,曉露沒有驚訝的心思,也不想放聲大叫。

  她將雙手放在滿是腫瘤的身體上,隨即感受到那冰冷的溫度,簡直不像個活人該有體溫。但她不去管它,仍是一意孤行地用手按壓住那一塊塊腫瘤,彷彿這樣做的話,就能將腫瘤一一消除──儘管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。

  「姊姊……妳在做什麼……」

  阿奇葉虛弱的聲音從旁傳來,曉露立即抬起頭,揚起開朗的笑容說道:

  「阿奇葉,我打算把這討厭的瘤消掉呢!你再忍著點,等一下就不會難過了喔。」

  曉露將視線放回眼前,看著那絲毫不減的可惡腫瘤,她的笑容也越來越僵……

  「為什麼……為什麼都不會消掉呢?」

  她苦著一張臉,忍著極欲落下的眼淚,雙手仍是不停地作動著。

  「夠了,姊姊。」

  阿奇葉拉住她的手,卻已經不像從前那樣有力,曉露不敢再繼續移動自己的手,深怕他的手會再也拉不住自己。

  「姊姊……別看了,我現在的樣子很難看……」有氣無力的音調依舊,倒讓曉露氣得抬頭罵道:

  「什麼嘛!我現在可是擔心地想哭,你卻在跟我說這種八竿子打不著的話!」

  阿奇葉那抹淺淺的微笑,像是早就知道曉露會有這種反應,甚至還無視於她的滿腔怒火,毫不畏懼地伸手輕撫她的臉龐。

  「對不起……我也不想讓妳哭的,姊姊妳還是笑著的時候比較好看……所以,妳可以不要哭嗎?」

  語末,阿奇葉的手突然無力地垂了下來,在指尖滑落的那一瞬間,曉露連忙抓住他的手,並驚恐地望向阿奇葉的臉,發現他只是再度沉沉睡去。

  也許是鬆了口氣,亦或是對於阿奇葉依舊體貼的行為感到不捨,曉露眼眶中的淚水終於按捺不住地流了下來。

  我該怎麼辦才好,難道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切發生嗎?

  就跟亞亞那時一樣,我沒及時發現真相,等到親眼目睹時,卻什麼都挽回不了。現在好不容易得知亞亞還活著的消息,可是卻又變成這樣……我不想再失去重要的人啊!

  為什麼同樣的事會一再地發生在我身上?

  為什麼我就是束手無策?

  什麼聖女轉世?連自己最重要的人都救不了了,這種虛有其表的身份到底有何用處!

  「嘻嘻,妳終於發現到了嗎……

  「如果不是妳的沒用,妳身邊的每個人也不會因此受害。

  詭異的聲音竟在此時冒出,也讓曉露錯愕不已──

  這是什麼意思?

  「嘻嘻……妳還不懂嗎?

  「妳總是被他人好好地保護著,所以受到傷害的人永遠不會是妳,而是在妳週遭保護妳的人。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呢?追根究底就是因為妳的沒用啊!

  這次,曉露沒有駁斥這個聲音的說法,反倒為此深深感到震撼──

  它說的沒錯,我確實是一直被保護著的,不論是為了救我而來到這世界的亞亞,還是為了幫助我而與我一同旅行的阿奇葉……他們本來就不該出現在這!

  如果不是我這麼沒用,亞亞就不會來到這個不屬於她的世界,阿奇葉到現在也會好好地待在亞克羅布斯……

  「在下聽說某些南部的省份還是有這個危險存在,畢竟一直逮不到那個會流動的『主要毒源』……」

  托列羅的話忽然在腦中響起,曉露頓時恍然大悟。

  為什麼我那時沒注意到?所謂南部的省份,當然也包括阿奇葉的故鄉「胡慕絲」省啊!

  因為我總是只看著自己,所以曾未注意過自身以外的事物……

  「就只知道自己,從來就沒有關心過別人!」

  爸爸──

  沒錯!爸爸他早就跟我說過了。可是我卻聽不進去,以為自己才是對的。

  曉露難受地緊握住阿奇葉的手,額頭也緊靠著那冰冷的溫度,希冀能這樣傳遞溫暖給阿奇葉,也藉此給予自己一點勇氣。

  雖然她不想面對這個事實,腦袋卻是清晰地不得了。

  這一切都是因為我──

  嘻嘻,真可悲!

  像妳這樣的人,還有什麼資格活在這個世上!

  去死!去死吧!

  這世界少了妳,一定就不會再有人受到傷害!

  像是詛咒般的惡毒話語再次說著,猶如凌遲般地來回折磨著她。曉露沒辦法阻止它那殘酷的聲音,不只是因為她無能為力,也是因為她承認這個聲音所說的話。

  如果我不存在的話,阿奇葉說不定就……

  「繆拉小姐。」

  一道沉穩的女聲自後方傳來,打斷曉露的晦暗思想,也中止詭異聲音的持續干擾。

  曉露訝然聞聲望去,只見一抹挺立的身影出現於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