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幕:出行 (1)

 

  涼風徐徐,星光閃閃,在屋頂破了一個大洞的寺廟裡欣賞夜空,還真別有一番風味。

  曉露躺在臨時組合起來的木板椅上,透過屋頂大洞看向室外天空。

  離開亞克羅布斯之後,曉露便每天都過著餐風露宿的生活,雖然在旁人眼裡算是處於顛沛流離,但對她來說,這樣的生活其實跟在亞克羅布斯城西的日子很像。

  一樣都是廢棄的寺廟,一樣都有阿奇葉的陪伴,她的生活仍舊沒變,差別就是每天都要忙著趕路,以免天黑引來不必要的危險,例如盜賊或是野獸。

  起初,曉露幾乎連自己推測的十公里都走不到,還必須每隔一段路就休息一下才行,想起以前體育課測試跑操場八百公尺時,她簡直要怕的要命,但如今連二十公里都不成問題。

  說不定現在來跑會輕鬆多了……不過曉露知道,這也得要她回得去才有可能。

  隨著時間流逝,她和阿奇葉的旅途也進行到三分之一。

  在這段旅程中,他們倆常常會聊到二個世界之間的相同與差異之處,由於阿奇葉對於地球的環境、文化、技術發展等等都很有興趣,因此每天幾乎都是在聊地球的事。

  也只有在這種時候,曉露才會感到一股優越感自心中浮現,因為總算是換她來向阿奇葉傳授知識。

  可是,儘管她說得再多,卻也還是跟之前一樣──沒有很想回家的感覺。

  當幻想變成現實,過去的一切反倒成了不切實際的存在,讓曉露覺得「回家」就像是去其他星球一樣遙不可及,況且屏除如何回去的問題,她更想知道自己為何而來,好為自己犯下的過錯負起責任。

  因此,曉露只能著眼於當下的情況──

  目前她和阿奇葉經過幾個村莊,這些村子裡的寺廟都和亞克羅布斯城西類似,不是倒的倒,就是破的破。而且就保存現況來看,亞克羅布斯城西的寺廟反倒比較完善,至少還保有禮堂,也就是學校的部份,不過其他村子的寺廟就沒這麼幸運。

  像曉露現在就是坐在屋瓦石壁之上,看著那毫無遮蔽的夜空,動作還不可以太大,以免揚起更多塵土。雖然這「臨時旅社」的環境不怎麼樣,但好處是大多數的村民都不會沒事靠近廢棄的寺廟,對於想隱藏身分的曉露來說,是再好也不過的事。

  當初還為了隱藏身分而匆忙離開亞克羅布斯,幸好之後沒有追兵跟來,真不知道是那群義勇軍太笨,還是被亞克羅布斯的自衛兵團牽制了呢?

  無論如何,曉露都歸功於她和阿奇葉離開得早,才能順利隱藏行蹤,但也因為過於匆忙,所以在離開的當下只來得及和郝伍德道別。

  不曉得郝伍德那孩子過的怎樣了,有沒有好好跟老闆和老闆娘說我們離開的事呢?

  雖然曉露也很想跟照顧過她的卡勒威恩和瑪吉亞說聲謝謝,但阿奇葉表示瑪卡酒館人太多不適合,而且卡勒威恩可能又會囉哩囉唆的說個沒完……如今想起卡勒威恩那張抽筋的臉,曉露倒是挺懷念的。

  也不知道郝伍德和他爸爸的關係有沒有變好了?

  而提到郝伍德,曉露更是不由得憶起當時與郝伍德道別時的情景──

  「姊姊和大哥都要走了?」

  郝伍德站在自家後門前,一臉驚訝地看著斜背著大麻袋的阿奇葉,以及手中也拎了個小包的曉露。

  他那沉滯的表情,讓曉露不知該如何開口,阿奇葉卻是面色不改地應道:

  「是啊,郝伍德。我說過我總有一天會離開吧,而且姊姊她現在也因為有事要辦,得到別的城市去了。」

  「可、可是,太快了啊!怎麼會這麼突然……」

  郝伍德嘟著小嘴低下了頭,但沒過多久,他便一臉激動地抬起頭來說道:

  「是……是爸爸害的,對不對!爸爸在大家面前說大哥是萬事通,害大哥身分曝光了。」

  「不,這是我自己要說的。我老早就對挖掘他人祕密感到厭煩了,更何況我也跟你說過,我旅行的目的是找到我的親生姊姊,所以遲早有天會到下個城鎮去。郝伍德,你應該不會沒用到要哭了吧?」

  相較一臉激動的郝伍德,阿奇葉倒是一派冷靜,還故意挖苦他,露出揶揄的一抹笑。

  「沒有,才沒有!我是男子漢,不會哭!」

  郝伍德滿是自信地拍胸脯保證,卻忘了自己不久前才大哭過。

  「那就好,你有什麼想跟姊姊說的嗎?」

  聽見阿奇葉指名到自己,曉露一下子緊張了起來。

  我實在很不擅長道別的場合,要是換成我哭了,這豈不是很好笑嗎?

  「郝、郝伍德……」

  曉露在心中琢磨著道別的話語,雖不想讓場面變得太哀戚,一時之間卻又沒半點靈感,所幸郝伍德立刻接話表示:

  「姊姊,可不可以答應我一個請求。」

  郝伍德一副忐忑不安的樣子,不免讓曉露有點擔心。

  「可以讓我抱一下嗎?」此話一出,倒是讓曉露鬆了口氣。

  沒什麼嘛,這不是我們常做的事嗎?

  「當然好啊。」

  曉露欣然張開雙臂,郝伍德也一如往常地撲到她的懷裡,緊緊地抱住了她,確切感受到郝伍德的體溫,也令曉露不禁感傷起來。

  再等一下就要分開了……

  剎那間,靈光一閃。曉露想起之前在寺廟裡,曾聽聞郝伍德訴說想去大城市發展的事,那時她認為郝伍德不會瞭解,所以沒把心裡的想法講出來──

  但既然現在要分開了,不如就把事情說清楚吧。

  「郝伍德,我有件事要告訴你。」曉露在他的耳邊輕聲說道。

  「以前,你不是說想要去城市當演員嗎?可是你又怕你爸爸會生氣對吧?」

  「是呀,怎麼了嗎?」郝伍德的下巴頂在曉露的肩上,隨著開口而一張一合。

  「我有方法可以幫你解決這個問題,就是──當你要去城市的時候,也把你爸爸帶在身邊不就好了。你們父子倆可以一起在城市裡努力,發展各自的夢想!

  雖然事情不一定會很順利,不過只要郝伍德你努力去做的話,總不會後悔的。而且等你成功躍上大舞台,變成家喻戶曉的知名演員時,我和阿奇葉一定也會看到你的喔!」

  這是曉露絞盡腦汁想出來的,她不像單亞那麼聰明,也不像阿奇葉這樣能言善道,這段話卻是她唯一可以給予郝伍德的懇切祝福。

  就是不曉得郝伍德會不會領情……

  曉露惶惶不安地偏頭看向郝伍德,只見他將身體微微撐起,一臉古怪地與曉露面對面表示:

  「姊姊,妳說的方法會不會太簡單了啊?」

  聽到郝伍德這麼說,曉露立即鼓起嘴來,心想這小子真是不給面子。

  但說時遲、那時快,郝伍德突然往前一傾,往曉露那鼓起的臉頰輕輕地親了一下,然後迅速往後跳下。結果曉露不止鼓起的臉消了,連火氣也不知跑哪去了。

  沒想到我也會有被偷親的一天啊?雖然「凶手」還只是個小孩子……

  「嘻……謝謝妳,姊姊。我會朝姊姊妳說的目標去做的!」

  郝伍德倒也臉不紅氣不喘,反而給她一個大大的笑容,這對曉露來說就是最好的回應。

  接著,郝伍德又走到阿奇葉旁邊,以一副「我是大哥」的姿態拍了拍阿奇葉的手──這也是因為他的身高只到那裡。

  「你要加油啊,大哥。」

  郝伍德口中說著不知所以然的話,阿奇葉則以冷眼回瞪他。原本應該悲傷的分離場面,卻因他們倆這般奇怪的互動,淪為令人發笑的滑稽演出。

  最後,郝伍德允諾會將二人的離開,轉達給所有認識他們的人知道。而一直到他們走出城西村子,目送他們的郝伍德果然都沒流下一滴眼淚。

  郝伍德肯定是不想讓氣氛變得難過,畢竟他本來就是個喜歡帶給大家歡笑的孩子。

  回憶起郝伍德的天真可愛,曉露就又不由得嘴角揚起。

  「希望郝伍德能堅持自己的路下去……」

  曉露朝著星空喃喃自語,便帶著笑意漸漸進入夢鄉。

  然而在她沉睡之時,其身下形成的陰影,突然往上蔓延浮起,逐漸形成一個人影。

  它匍伏在曉露的身上,用著依舊詭譎的陰冷聲音說道:

  沒錯!

  最好不要像妳那樣呢。

  愛米耶……嘻嘻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