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幕:乞丐 (4)

 

  一大一小的的身影出現在白光中,令曉露忍不住暗自在心裡琢磨起來……

  兩個都是男生,小的衣服有點破爛,身材雖然十分瘦小,但臉頰卻圓嘟嘟的,想必是嬰兒肥,看起來還真像是個大頭寶寶。至於大的則比小的還高個半身,同樣衣著也有點老舊,頭上還戴了頂大扁帽,遮住了大半的臉。

  而除了破舊的衣服之外,兩人都還算乾淨,並沒有像那些中年乞丐一樣蓬頭垢面的。

  「啊,姊姊妳醒了呀!」

  小男生一見到曉露,就立刻高興地跑了過來,一點都不怕生。

  「你、你是?」曉露皺眉看著滿是笑意的小男生。

  感覺聲音有點耳熟,好像在昏迷的時候有聽過,可是不知道名字是什麼……

  「對喔,忘記先說我們是誰了。我是『郝伍德.莫客斯』,旁邊這個是我大哥『阿奇葉第雅.安堤亞』。我們在那群大乞丐手中救了妳喔!不用感謝我們了!」

  郝伍德一臉自滿地拍胸說著,即使曉露明明連一聲謝謝都還沒說過,這也是曉露頭一次遇到這麼會自說自話的小孩。

  「啊……謝謝你們,我的名字是席曉露,請多指教。」

  曉露略微點頭應道。她鮮少與比自己年幼的人互動,但就算只是小孩,他們畢竟也是救了自己的人,所以曉露認為自己理應要客氣點才是。

  對了,阿奇葉!

  不就是那個突然出現幫助我的男孩嗎?

  曉露望向一旁都還沒說話的少年,他正將手中的物品一一放下,從這裡只能看到他的左側臉,那是個介於小孩與男孩之間的長相,擁有和這世界其他人一樣的特徵──雙眼皮,鼻樑高挺,輪廓立體,不過他還有雙相當炯炯有神的眼睛,讓曉露不由得想起此人拯救自己時的機智言談。

  沒想到這樣的人居然年紀比我還小,而且身高雖沒比我高,卻能夠一把抱起我,真是人不可貌相啊。

  「席曉露?好奇怪的名字喔!姊姊妳的姓呢?」

  郝伍德發出的提問將曉露的思緒拉回,看著他那副全然不知的天真模樣。曉露才突然想到自己姓名的排列和發音方式,跟這個世界的文化習慣截然不同。

  一直以來都只和麥爾他們相處的她,這時終於意識到自己的與眾不同。

  該怎麼回答才好?總不能說我是異世界來的吧?我正在逃跑耶……

  曉露陷入好一陣沉默,完全想不到要怎麼回答這個問題。就在這時,一計鐵拳直落在郝伍德的頭上,而他的叫聲也打破了這片尷尬──

  「唉唷!好痛啊,大哥你幹麼打我?」

  郝伍德氣鼓鼓地看著一旁不知何時走近的大哥,但阿奇葉沒理會他,反而對著曉露說道:

  「對不起啊,姊姊。這小子廢話太多了,妳別理他。反正我們叫妳姊姊就好,妳不要太在意。」

  阿奇葉對曉露露齒一笑,相較於方才的安靜不語,現在整個人看起來倒像是個十足的開朗少年。

  「啊啊!我忘了姊姊是女奴啊!」

  此話一出,郝伍德的頭上又被種了一個包。

  「唉唷!」又是一次哀嚎。

  看著這兩人的詭異舉動,曉露不解地眨了眨眼。

  什麼女奴呀?他們是不是誤會什麼了?

  不過女奴這個詞我好像有在哪聽過呢……對了,是那群乞丐說的吧?說什麼女奴是給有錢人家那個、那個……呃,女奴似乎是個容易讓人想入非非的職業。

  難不成他們兩個真以為我是那個「女奴」嗎?

  一想到這,曉露有股衝動想馬上否定他們的認知,然而要是她否認的話,卻也無法解釋自己的來歷。

  仔細想想,我根本就沒有充分了解過這個世界,只是一昧地過著「籠中鳥」的日子罷了……

  回想起過去的那段懵裡懵懂,以及那個愚蠢的自己,曉露就又不由得苦著一張臉。

  驚覺狀況有異,原先竊竊私語的二人在互看了一眼之後,郝伍德便立刻衝到曉露面前,討好地拿出一根形式很像棒棒糖的甜點。

  「姊姊,這是我珍藏很久的好東西喔!妳要是吃了的話,過去不好的事就會通通不見喔!來,給妳吃。」

  郝伍德手舞足蹈地說著,最後要給她棒棒糖時還自己定格在那,活像是個棒棒糖推銷員,即使這是一場滑稽的表演,卻也令曉露倍感窩心。

  沒想到我都這麼大了,居然還會被比我還小的小朋友安慰……

  惆悵再度浮現,加上現在感受到的溫情,一股熱流自曉露心底湧出,直竄而上,暖和了她的胸懷,也模糊了她的視線……

  「嗚……」曉露忍不住哭了出來。

  討厭,好丟臉、好丟臉!

  雖然心裡想著好丟臉,眼淚卻還是不聽使喚地流了下來。曉露只能勉強用雙手遮住自己的臉,但依然遮不住哽咽的聲音。

  「啊──」面對眼前的淚人兒,郝伍德發愣地不知該說什麼,只得趕緊回望身後的大哥請求支援,阿奇葉卻只是送給他一句:

  「嗯,你的搞笑有效過頭了吧。」

 

  等曉露心情平復之後,已是過了好一陣子。想起還有兩個孩子在旁邊看著她哭,曉露便不由得臉紅起來。

  噢,我怎麼這樣?好丟臉唷!

  她真沒想到自己居然可以哭成這樣,平常曉露除了和父親吵架會不小心氣出一、二滴淚來,也從來沒哭的那麼厲害,就連單亞離開她的時候──

  亞亞……

  一想起單亞,曉露眼眶中的淚水就又開始累積。

  不行!我不能再哭了!亞亞跟我說過要堅強的!

  曉露猛然站起身來,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臉,企圖讓痛覺驅趕悲傷。不過她的突兀舉動,反而嚇到了坐在門口聊天的阿奇葉和郝伍德。

  「啊──」郝伍德口中只剩單音,顯然不知該如何是好。

  反觀阿奇葉似乎是世面見多了,其滿臉笑容主動走近曉露問道:

  「姊姊,心情好多了吧?」

  看到阿奇葉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,她也自然忘了尷尬,嘴角就此上揚起來。

  「嗯,我才不會被打敗呢!真的很謝謝你們救了我,你們是我到目前為止唯一遇到的好人呢。」

  曉露如此積極活潑的表現,倒是讓阿奇葉有些詫異。不過他都還沒反應過來,身後的郝伍德就已經衝到前頭來了。

  「沒錯,我們是好人喔!而且我大哥他啊,可是這座城裡的萬事通喔!姊姊妳有什麼問題可以直接問他,沒問題的!」

  郝伍德一臉自滿地做著抬頭拍胸的動作,彷彿沒問題的人就是他。

  「郝伍德,聽你的口氣,好像你就是那個大哥耶?」

  阿奇葉斜眼看他,旋即轉身往一邊的長椅走去,作勢要拿什麼的樣子。

  「啊!不是啦!人家是幫大哥你宣傳耶!」郝伍德急忙跟在阿奇葉後頭解釋。

  「不用不用,你當大哥就好,我以後就靠你了,大哥。」

  阿奇葉故意不理他,然後抱起一堆衣物往曉露這邊走來。看著他們猶如相聲般的有趣對話,曉露不禁在心裡笑了起來。

  「姊姊,這些衣服妳看看有沒有喜歡的,雖然都是人家不要的,不過還是得請妳忍耐一下。畢竟妳身上的衣服實在太顯眼了,很可能又會被人覬覦。」

  說罷,阿奇葉便將衣服放到曉露面前。

  「衣服啊……」

  曉露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,即使花色和裝飾都不豐富,但看起來的確比眼前的那堆衣服要高級,只不過她現在還有很多疑問想先獲得解答。

  「好,我等下就換。可是我想問你們,究竟為什麼要幫我?還有你們住哪?該不會就住這吧?」

  「姊姊!幫助他人是沒有理由的──這麼帥氣的話是大哥說的喔!」

  郝伍德再一次率先答話,明明聽起來很普通的話,從這小孩的嘴裡說出就是很有戲劇效果。阿奇葉也像是早就習慣了,就這麼隨郝伍德說去,他自己則負責回答曉露的另一個問題。

  「其實只有我住這裡,因為我是外地來的,所以就隨便找了這間破寺廟住。而這小子是本地人,就和他爸爸住在附近。我知道姊姊妳可能還有很多問題想問,只要等妳把衣服換好,我就帶妳去街上晃晃,順便介紹這座城鎮。」

  「欸,大哥我呢?怎麼不是說『我們』呀?」郝伍德耳力倒是挺好,馬上就抗議了。

  「你不能待那麼晚,別忘了你天黑就得回家去,這是你爸爸說的。」

  「哼,那是他說的!我才不管呢。」郝伍德環胸嘟嘴,完全一副叛逆小孩的模樣。

  「是是,大哥你說的都對,小弟我也管不著。」

  阿奇葉雖然真的就這樣不理郝伍德,卻還是有禮地詢問曉露的看法。

  「如何,這個提議可以接受嗎?」

  「嗯,反正我現在也無處可去。只是……」

  曉露望向在阿奇葉下方拼命抱著他大腿的郝伍德──這、這個小孩會不會太戲劇化啦?

  「不要這樣啦,大哥!小弟知道錯了,我這就回家去啦。」

  「那就快回家吧,明天見。」阿奇葉這時才轉身看郝伍德,並露出得逞的笑容。

  「好啦!姊姊,我們明天見,等我唷!」

  郝伍德臨走前還不忘拋下飛吻,令曉露真心覺得這小孩有成為演員的資質。

  「那麼,我就先去外面等妳,姊姊妳換好衣服就敲門叫我吧。」

  阿奇葉將一匹舊布掛在門上的破洞,然後關上門離開。